艦これ#秋雲大黃蜂
大黃蜂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和秋雲道別才不過十多小時,她就從無畏口中得知秘書艦正在找她,還要她盡快騰出時間到辦公室報到。前往作戰大樓的整趟路上大黃蜂都忐忑不安,秘書艦的辦公室設在司令室隔壁,她只有在剛到任的那段時間去過幾次,對那個嚴肅的場所實在沒有什麼好印象。
翔鶴坐在辦公室裡,一見大黃蜂出現就面色凝重地要她把門關上,讓她的心當場涼了半截。大黃蜂有點懼怕和翔鶴獨處,儘管這艘曾在南太平洋重創她的航空母艦這次與她身在相同陣營,大黃蜂還是每每見到翔鶴就會想起甲板燃燒的氣味,環繞在周圍的空氣彷彿也變回當時從船艙竄起的濃煙,厚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好好呼吸。
「無畏說妳在找我,有什麼事情嗎?」大黃蜂甩掉腦海中的記憶,把注意力集中到口袋裡的香菸上──Lucky Strike,她承認那味道也不怎麼好聞,但至少離自己慘烈的死狀比較遙遠。
「我們收到指控,說妳對驅逐艦做了不適當的行為,妳有什麼頭緒嗎?」翔鶴把手肘撐在辦公桌上,以交疊的手背支起下頷,連招呼也沒打就進入正題。
「不適當……?像是什麼?」
「別讓我說出來,妳自己知道是什麼。」翔鶴毫不掩飾地嘆了一口氣,又問:「有人說妳昨晚和秋雲在一起,是真的嗎?」
「是真的。」大黃蜂點頭,她造訪小型艦宿舍的時候還不是深夜,聚集在交誼廳的驅逐艦為數不少,她走去找秋雲的途中就算被誰目睹也不奇怪。
「妳去找她做什麼?」
「我答應去當模特兒,讓她畫人體素描之類的。」大黃蜂不曉得翔鶴為什麼問這些事,顯然她已經知道了,再說,這應該算是她和秋雲之間的私事吧?
「然後呢?除此之外妳們有做什麼嗎?」翔鶴又問,她的眉頭皺得比剛才更緊,銀白色的眉毛在額間皺成一團,讓她原本就嚴肅的目光更加凌厲。
「呃……我有義務要向妳報告這些事嗎?」
「如果是牽涉到驅逐艦,是的,我必須問。」驅逐艦這幾個字讓大黃蜂陷入沉默,但翔鶴沒給她時間思考,沒過幾秒又繼續追問:「妳對秋雲出手了?」
大黃蜂仍舊沒有應聲,她咬住嘴唇,發現自己被困在沉重的空氣裡動彈不得。
「所以是真的了。」翔鶴傷腦筋地搖著頭,日向和她轉達這個消息的時候她還以為是一場誤會,畢竟大黃蜂才剛就任沒多久,就翔鶴所知也不是多隨便的人,實在很難相信她會做出這種事情。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大黃蜂小心翼翼地開口,直到翔鶴點頭才繼續說下去:「是秋雲告訴妳這件事情的?」
「我不會回答妳這個問題,也不認為這對事情有什麼影響。」翔鶴否決了美國航母的請求,往後倒在自己的椅背上。
「好吧,但我想那應該算是兩情相悅。」至少在昨晚向秋雲道別之前都還算是……吧?大黃蜂不太肯定地回想,她送秋雲回房間的時候那艘驅逐艦笑得很開心,她覺得對方高興過頭了,不只哼著奇怪的歌曲,走路也像喝醉的人一樣搖搖晃晃。來應門的是卷雲,幾十年前和秋雲一起擊沉大黃蜂的另一艘驅逐艦,她的臉龐看上去比秋雲更加稚嫩,圓框眼鏡後的雙眼則瞪得老大──尤其是當秋雲親吻大黃蜂的臉頰向她道晚安時,卷雲驚愕的表情簡直就像見到月亮從西邊升起一樣。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真的。」翔鶴閉上眼睛,阻止自己去想任何畫面。
「所以,和驅逐艦做……做那種事是違法的?」
「理論上是,至少我認為是違反了人類社會的道德觀念。妳要知道,航空母艦或許能被歸類在成年人的範疇之中,但驅逐艦──我相信不用特別說明妳也看得出來吧?」翔鶴冷冷瞪她,而大黃蜂連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她曉得直接去找秋雲問清楚是最快的方式,但又害怕向祕書艦投訴的正是秋雲本人,她絕對會因此受到很大的打擊。
她請翔鶴替她多安排一些任務,訓練也好演習也好,甚至隨主力艦隊出擊了好幾趟月例性的作戰,導致這週有一半的時間都因為負傷而泡在修理渠之中。沒有訓練和任務的時間她不是在裝備室保養艤裝就是把自己關在房裡,薩拉托加借了一大疊艦載機的書給她,於是大黃蜂埋首書堆,研究起最近經常接觸到的日系戰鬥機。
無畏幾乎每天都會闖進她的房間,不外乎是為了一些小事,例如逼迫她在比較正常的時間去用餐,或是抱怨她抽太多菸導致味道飄進隔壁寢室。大黃蜂沒告訴其他人自己做了什麼事,翔鶴沒再找她問話,最近與她一起出任務的幾艘陽炎型也沒特別向她顯露敵意,雖然這讓她鬆了一口氣,但見不到秋雲的失落和惋惜仍梗在胸口,低落的情緒也久久揮散不去。
縱使把行程表塞滿預定,大黃蜂還是時不時就會想起秋雲。印象最深的倒不是對方的裸體,而是那隻小手握著鉛筆的模樣。秋雲是左撇子,這在艦娘之中並不常見,航空母艦裡也只有薩拉托加是如此。她憶起秋雲在自己身上探索時留下的觸感與溫度,其實那雙手並不是真的很小,無論掌心的厚度或指頭長度都比薩繆爾還多上幾分,身型瘦小的美國驅逐艦在大黃蜂的認知裡的確像個孩子,但秋雲給她的並不是那種感覺。
她不曉得她們明明就身為船艦,為什麼非得替自己安上一個年齡的限制。真要比較的話,初來乍到的她其實反而是年輕的一方,而倘若換成以下水日來計算,這把年紀還沒除役才是最不道德的事吧?
但除了放任這股無力感在腦中打轉大黃蜂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找翔鶴爭論顯然毫無意義,至於總是很照顧她的薩拉托加和無畏是不是與秘書艦抱有相同看法,她更是連問都不敢問。
某天下午秋雲在房門外出聲喊她的時候無畏剛好也在,大黃蜂慌亂地捻熄香菸,向無畏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躡手躡腳繞到沙發後面。
「妳不想見她?」無畏困惑地揚起眉毛,配合大黃蜂的意思用氣音說話。
「我不能見她。」
「Why?妳們發生了什麼事?」
「妳先告訴她我不在,其他事我晚點再和妳說。」大黃蜂說完就躲了起來,無畏只好代替她去應門,在門口和秋雲閒聊幾句才又回到房裡。
「那個夕雲型的孩子說要把這個給妳哦!她看起來沒怎樣啊,妳幹嘛躲人家?」無畏關上門之後大黃蜂才敢從沙發後面探出頭,那副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的緊張模樣讓無畏覺得很好笑。她打開驅逐艦要她轉交的資料夾,從裡頭拉出一張平整的畫紙。
「上面是什麼?」
「妳的裸體,畫得真好耶這個。」無畏發出誇張的讚嘆,先仔細欣賞了一遍才把畫紙遞給大黃蜂。紙上正如無畏所述,是大黃蜂裸著身體的半身畫像,雖然沒露出臉,但憑著捲曲的髮尾和叼著香菸的特徵也認得出是她。
「說起來妳前陣子被找去當模特兒對吧,有趣嗎?」無畏忽然想起這件事,又坐回大黃蜂的沙發上。配給大型艦的寢室是兩人一間,大黃蜂目前還沒有室友,因此她才能像現在這樣隨意在房裡吸菸。
「沒有想像中有趣。」大黃蜂聳聳肩,得依照指令維持姿勢不是輕鬆的事,在別人面前赤身裸體也不是她的興趣,如果當初捎來邀約的不是秋雲她大概不會這麼爽快地答應。
「所以,妳是怕她又找妳才躲起來?」
「這……」大黃蜂咬了咬嘴唇,掙扎了一陣子還是把那晚發生的事情老實告訴無畏。
無畏聽聞這事的反應就和翔鶴一樣驚愕,只差沒像副秘書艦一樣用譴責的目光看她──「妳要是對過去的事有什麼不滿大可直接來找我,別對我的僚艦出手。」那天她從辦公室離開前翔鶴丟下這麼一段威嚇,對方的眼神既冰冷又銳利,甚至不需要引爆炸彈就能打穿大黃蜂的甲板。她沒能向翔鶴解釋自己只是覺得秋雲很可愛,腦袋一熱就想親近對方,絕對不是想玩弄那艘驅逐艦的身體來報前世被擊沉的一箭之仇。
「總之就是這樣,翔鶴要我暫時不要接近小型艦宿舍。」大黃蜂選擇妥協,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也包含了要自己別再接近秋雲,因此她最近都錯開去食堂吃午飯的時間,晚餐也乾脆在鳳翔的居酒屋解決。
「Oh……I'm really sorry.」無畏喪氣地垂下肩膀,為自己沒事先向大黃蜂說明哪些事不該做感到懊悔。遊走在模糊地帶的行為或許是無法規範,但給人的觀感畢竟不太好,難保不會影響到大黃蜂在小型艦之間的評價。
大黃蜂無可奈何地笑了,點起一根菸含在嘴裡。Lucky Strike粗曠的苦味在房裡散開,使無畏的腦袋和鼻腔全都隱隱作痛。這人吞雲吐霧的模樣總是讓無畏聯想到她戰歿前的姿態,燃燒的船體竄起漆黑濃煙,正如她掛在牆上的一小張黑白畫作,描繪了大黃蜂獨自邁入死亡的寂寥身影。
「所以,妳喜歡她?」那艘擊沉妳的驅逐艦?無畏好奇地問,不太懂那是麼樣的感受,畢竟她是安然存活到戰後的航空母艦,船體甚至還在哈德遜河畔成了紀念博物館。
「可能吧,我也不確定。」大黃蜂仍舊苦惱,不曉得自己的行為究竟是出於一時衝動還是真心。秋雲熱切的眼神在某個瞬間勾起她的慾望,令她忍不住沉溺其中。舊日的緣份將她們重新連繫在一起,但剛成為艦娘的大黃蜂太年輕,甚至無法判斷牽涉其中的虛實與對錯。
「也許我該換個問法。例如說,妳會想和其他人做愛嗎?我?愛荷華?休斯頓?」無畏隨意列出幾艘美國艦的名字,大黃蜂認真思考,最後朝她搖搖頭。
「我喜歡妳們,但不是那種感覺。」
「那就表示她對妳而言是特別的吧。」無畏拍拍大黃蜂的肩膀,露出直率的笑容:「雖然跨艦種的戀愛很辛苦,但我會支持妳的,可別一個人煩惱喔!」
這番話讓大黃蜂稍微鬆了一口氣,她找來相框把秋雲的畫掛在牆上,撇在角落的簽名非常隨興,幾乎辨別不出秋雲的名字,卻總是能讓她想起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她還是刻意過著忙碌生活,盡量將注意力放在訓練與任務上頭,苦悶的情緒則用香菸來排遣。酒倒是喝不多,主要是怕自己一醉就把不該說的事全都吐露,或控制不了衝動跑去敲秋雲的房門。那艘陽炎型的驅逐艦似乎不在主力艦隊的編制當中,大黃蜂鮮少在演習場或裝備室見到她,至今為止也不曾和秋雲一同出擊過。
她上次捕捉到那名少女的身影是在港岸邊的吸菸區,對方明明說過討厭菸味卻在附近閒晃,讓大黃蜂忍不住猜想應該是在尋找自己。為了保險起見,她開始頻繁更換抽菸地點,從大型艦宿舍的頂樓到停車場後方的空地,最後發現廚房側門連接到倉庫之間的狹窄空地是人煙最稀少的地方。
不過鎮守府畢竟就是這麼小,大黃蜂的新作息一旦固定下來就很容易被掌握,秋雲最終還是在某個天氣晴朗的下午找到她。
「我才想說怎麼這麼久沒看到妳,原來是換地方抽菸啦?」少女嘻皮笑臉的聲音讓大黃蜂被正要吐出去的煙嗆個正著,她按著胸口咳嗽,在對方伸手想幫忙的時候逃到角落,用力喘了幾口氣才停下來。
「妳怎麼在這裡?」
「我才想問妳怎麼在這,之前不都在港口那邊抽菸的嗎?突然消失這麼久難道是在躲我嗎?」秋雲笑嘻嘻地問,湊上前在大黃蜂身旁轉來轉去。
「我……最近很忙。」這應該算是事實,大黃蜂心虛地想著,雖然自己的確是在躲她。
「少來。」既沒有行政職又還沒加入作戰組的新進航母是能忙到哪裡去?
「我很難過耶,找了妳好幾次都不在,還以為自己被討厭了。」驅逐艦誇張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在裝模作樣,然而大黃蜂說不出話,她怎麼辯解似乎都不對,腦袋裡亂哄哄的,即使抽完一整包菸也理不出頭緒。
「哎,妳別再抽了,這裡明明就有比香煙更棒的東西吧?」秋雲扣住大黃蜂拿菸的右手,往前踏了幾步就把對方逼到牆邊。
是什麼?大黃蜂來不及問就被少女連著領帶往下扯,讓她意識到她們之間確實存在著十幾公分的身高差。不過那段距離很快就縮短,甚至在大黃蜂眼前消失無蹤。秋雲薄薄的嘴唇毫無預警貼上她,桃子味的香氣伴著暖意撲來,大黃蜂瞪大雙眼愣在原地,連一口氣都不敢隨便吸入。
「我說得沒錯吧?」秋雲過幾秒才退開,順手替大黃蜂整理好領帶。航空母艦臉上錯愕的表情令她得意不已,好像自己贏了這次的比賽。
大黃蜂搖搖晃晃地坐往牆邊的長椅、彎起身子掩住了自己的臉。秘書艦嚴肅的告誡在她腦中響起──「妳不該做那種事。」──翔鶴責難的聲音堪比當年撞在她身上的艦載機,引發的巨響久久不散,一遍又一遍地在大黃蜂的耳畔迴盪。
「嘿,怎麼了嘛,難道秋雲我技術真的糟到讓妳想哭?」秋雲過一陣子才察覺到不對勁,她蹲下來看大黃蜂,從指縫中瞧見對方皺緊的眉頭。
「還是說妳已經厭倦我了?這樣很過份耶,虧我還有點期待下次的。」驅逐艦沮喪地噘起嘴唇,卻見對方飛快搖頭。
「不是那樣的,我沒有。可是……」大黃蜂的聲音有一半卡在喉嚨裡,糊糊的,像是鍋裡融到一半就被撈起的奶油。她覺得自己應該趕快離開,以免待會被誰撞見又造成更大的誤會,誰知道秋雲竟然拿走她手上的菸往嘴裡塞,立刻就被吐不出去的煙霧嗆得頻頻咳嗽。
「噁,這味道好可怕喔!」驅逐艦邊咳邊擠出感想,不曉得這東西有哪一點讓大黃蜂中意,味道又臭對身體又沒半點益處,就連重油燃燒的氣味都比這好聞許多。
「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啊。請還給我,小孩子不該碰這個。」大黃蜂皺著眉頭朝對方伸手,秋雲卻自顧自地把菸頭捺熄、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啦,妳沒發現?」少女咧嘴而笑,爽朗的表情和前陣子被大黃蜂如此調侃時的反應全然不同。
「但妳是驅逐艦,有人說我不該和妳做那些事。」大黃蜂不明白秋雲想表達什麼,只希望這人不是誤以為跨越某些界線後就能擺脫身體或年齡既有的限制。她告訴對方自己換地方抽菸的理由,儘管秘書艦口頭上的警告沒有法律效力,但她仍然明白自己當時的行為的確不夠深思熟慮,肯定會給秋雲帶來許多麻煩。
「這些話是誰說的?」
「秘書艦。」翔鶴。她補充,又想起燃燒的氣味。
「欸──為什麼她會知道啊?妳說出去的?」秋雲困惑地問,她是不覺得怎樣,反正自己的風評原本就和情色脫不了關係,習慣之後倒還覺得有些得意。
「我以為是妳說的,不是嗎?」
「我沒有哇,我幹嘛要做那種事……等等,好像卷雲還是誰有問過我那天去幹嘛,該不會被夕雲姊知道了吧?」秋雲踱起步來小聲嘀咕,那天晚上她又累又亢奮,大概是一不小心就把不該說的事全都告訴別人了。
「總之就是這樣,我想我們別再接近彼此會比較好。」大黃蜂垂下肩膀,從菸盒裡抽出一支新的菸點燃,發現要把心裡的沮喪藏起來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不不不不,這時候妳該說的是妳會負起責任來才對吧?」秋雲不可置信,這人名字聽起來威風嚇人,怎麼表現出來的模樣這麼沒有志氣?
「我該怎麼負責?到軍事法庭自首?」大黃蜂眼裡流露的無助很快就被秋雲捉到,驅逐艦笑出聲來,好奇著先前態度強勢的航空母艦怎麼短短幾天就完全變了樣。
「他們才不管這個呢,但妳可以跟我交往啊,這提議不壞吧?」
「呃……我不確定,大型艦可以和小型艦交往嗎?」不會又是另一件足以讓翔鶴約談她的事吧?
「可以哦,已經有山城和時雨的先例了。再說我也不是小孩子啦,應該不用太擔心吧?」秋雲提著裙擺轉了一圈,大黃蜂仍然沒有理解驅逐艦想表達什麼,她盯著秋雲套在長襪裡的雙腿,誠如那晚所見,依舊是少女一般的纖細身形。
「我不懂妳的意思。」
「欸──真掃興,看不出來?」秋雲誇張地皺眉,又向對方展示起自己的新外套。
「我看得出妳換了新制服,可是這跟妳說的話有什麼關係?」大黃蜂仔細端詳對方,她一直都知道秋雲是陽炎型,但不曉得為什麼總是穿著夕雲型的制服。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兩者的混合,一套衣服裡夾雜著許多色彩,不像大黃蜂身上只有色調一致的灰與白。
「我前幾天改二了啦,二次改造,妳竟然不知道?枉費我還在等妳來恭喜我耶!」驅逐艦垮下肩膀,自暴自棄地搶走大黃蜂的菸──第二次了,她還是覺得味道很難聞,被燻得連眼淚都快流下來。
「別這樣,妳真的不該碰這個。」
「我倒是真的不懂妳怎麼會喜歡這味道。」驅逐吐了吐舌頭,把難聞的氣體全都呼到大黃蜂臉上。
「我沒有喜歡。還我吧,妳已經浪費我一支菸了。」大黃蜂一臉無奈,她這幾天抽得太兇,連向來好說話的無畏都看不過去,把還沒開封的庫存全都沒收了。
「沒禮貌,我這是為了妳的健康著想,妳再抽下去肺會變得和菸盒上印的圖片一樣可怕哦!」不曉得高速修復劑對這種類型的傷害有沒有療效?秋雲忽然有點好奇,但她不認為大黃蜂會想把那難聞的不明液體吞入喉中。
「嘛,算了。是說妳今天晚上有空可以陪我去鳳翔那裡嗎?」驅逐艦又跳往另一個話題,踩著地上的人孔蓋繞起圓圈。
「妳要做什麼?那不是妳平常會去的地方吧?」大黃蜂拿回香菸吸了一口,鳳翔經營的小店比起食堂更像居酒屋,是大型艦聚會喝酒的地方,很少見到輕巡洋艦或驅逐艦出沒。
「我想用酒精來慶祝一下改二啊,可是陽炎姊和夕雲姊都不陪我,瑞鶴又不喜歡喝酒,我總不能找翔鶴去吧?」
「Wait,但妳根本不能喝酒啊!」先不說翔鶴聽到秋雲的要求之後會擺出多嚇人的表情,首先鳳翔就不會倒酒給未成年的船艦吧?
「我可以啊,我剛不就說了我改二了嗎?」秋雲困惑了幾秒才恍然大悟,「妳不曉得驅逐艦改二之後就視同成年了嗎?」
她還真的不知道。大黃蜂搖頭,她有時候會在吸菸區遇到響,每次都在納悶為什麼沒人阻止那艘驅逐艦抽菸,原來是因為對方已經改二的關係?
「既然妳現在知道了,就和我一起去喝幾杯吧!」秋雲笑得連牙齒都露出來了,那充滿期待的眼神令大黃蜂難以抗拒,於是她們一同去了鳳翔的居酒屋。
秋雲選了比較早的晚餐時段,至少不會讓大黃蜂看起來像是別有所圖,但美國航母還是在外頭張望了一陣子,確定翔鶴或其他秘書艦沒在裡頭才敢踏進去。
「妳為什麼這麼怕翔鶴啊?她是挺嚴肅的沒錯,但也很會照顧別人吧?」秋雲在店內轉了一圈,選了一個入口處看不到的隱密座位,以免大黃蜂一整趟飯局都緊張兮兮。
「畢竟我被她炸過嘛,多少還是有點陰影的。」大黃蜂垂下肩膀,不是很想承認這件事。
「哎,都過去的事了,別在意啦!」秋雲拍了拍大黃蜂的背,把她推上鋪著榻榻米的座席,又去櫃檯找瑞鳳拿今天的菜單。她們低著頭湊在桌前研究,很快就決定好晚餐,但秋雲卻遲遲無法從最後一頁的酒單裡做出選擇。
「蘋果酒怎麼樣?」大黃蜂指著無酒精飲料隔壁的那一欄,並不是所有艦娘都很會喝酒,因此這裡也備有酒精含量比較低的選擇。
「可是那聽起來很像飲料耶,啤酒之類的不行嗎?」
「妳討厭苦的東西不是嗎?不然選這種水果氣泡酒?有桃子口味。」
「那個才3度,連瑞鶴都可以喝耶!根本就是果汁吧?」秋雲不情願地抗議,卻見大黃蜂皺起眉頭。
「第一次本來就該從簡單的開始啊,萬一妳一下就醉倒怎麼辦?」是想害她被夕雲型外加翔鶴追殺嗎?
「唔──不然妳點這邊的然後分我一點,這樣我就聽妳的話。」秋雲指著烈酒的欄位,向坐在自己對面的航空母艦討價還價。
「好吧,這樣可以。」大黃蜂很快就妥協,選了波本威士忌和桃子口味的氣泡酒。
瑞鳳先上了兩套當日特餐和熱茶,等她們差不多用完餐才端來酒水和下酒的小菜。店裡的人漸漸變多,周圍的座位很快就被重巡洋艦和戰艦填滿,不過倒沒有人對她們坐在一起的事表示意見。
秋雲把酒杯拿到自己眼前端詳,半透明的淡粉色液體冒著氣泡,凝結在外側的水珠很快就浸溼杯墊。她握起狹長的玻璃杯,與大黃蜂手上那只寬闊的矮杯互碰杯緣,接著才湊到嘴邊淺嚐幾口。真的是飲料嘛!驅逐艦咧嘴笑開來,肆無忌憚地喝起大型艦版本的可爾必思。
「恭喜妳改二,還是我該恭喜妳成年?」大黃蜂舉杯道賀,卻見秋雲露出賊賊的笑容,將口中的酒液吞下後就是一陣調侃。
「應該是要恭喜妳脫離被憲兵抓走的危機才對,我的改造來得正是時候吧?」
「Hey!說到這個,妳當時應該要告訴我的,妳早就知道我不該對妳做那些事情了對吧?」大黃蜂鼓起臉頰,賭氣似地捏了秋雲的鼻頭,少女哈哈大笑,用溼答答的掌心撥開大黃蜂的手。
「我是知道啦,但說了妳不就會停手了嗎?」
「Of course!」
「所以我才不說的啊,不然我不就什麼都享受不到了?」
「妳……說這什麼話,不曉得是誰一開始還怕得要命喔,真是的。」大黃蜂無奈皺眉,她沒辦法真的為此指責秋雲,只好幼稚地翻起舊帳。
「我才沒有怕呢,只是有點緊張而已!妳別再提這件事了啦,小心翔鶴又約談妳喔!」秋雲搬出秘書艦的名號來威脅她,大黃蜂一聽就乖乖住口,過一陣子才和驅逐艦交換手裡的酒杯。
「嗚哇,這好辣!」秋雲才沾一點威士忌就把舌頭縮回去,毫不留戀地向大黃蜂討回自己的氣泡酒。
「對吧,妳要是點這個我就得喝兩杯了。」
「妳喝兩杯會醉嗎?」
「還不至於,但很浪費,而且可能會不小心說出妳的秘密。」
「少來,妳哪知道我什麼祕密啊?」秋雲又笑了,她倒是知道大黃蜂衣服底下的秘密,不過就算被夕雲用C砲抵住腦門她也絕對不會透漏任何一個字。
「譬如說妳的內衣是圓點圖案?」
「那很普通好嗎?驅逐艦一堆穿圓點內褲的。而且我又不是只有那一套,妳想看嗎?我今天穿的是──」驅逐艦邊說邊掀起裙角,嚇得大黃蜂趕忙把她拉回座位。
「Stop!別鬧了,妳明明就沒喝醉吧?」
「哈哈哈哈,幹嘛怕成這樣,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啊,而且翔鶴又不在──」
「我不在又怎樣?」
「嗚哇!翔鶴?」秋雲發出驚叫,秘書艦無聲無息經過她們座位旁的走道,表情嚴肅得像是剛從戰場上回來。
「看來妳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呢,大黃蜂。」翔鶴轉向大黃蜂,凌厲的視線滲出寒意,讓她舉著酒杯的手僵在空中動彈不得。
「別這樣啦,翔鶴,是我邀她出來的。」秋雲連忙出面,把大黃蜂的右手連著酒杯按回桌上。美國航母的手變得很冰,指尖甚至還微微發顫,秋雲這才明白對方說自己害怕翔鶴不是故意示弱的玩笑。
「妳不是被抓到什麼把柄所以只好包庇她吧?」翔鶴狐疑地皺起眉頭,視線在秋雲和大黃蜂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停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不是啦,真要說的話,這傢伙有一堆裸──呃,很藝術的資料在我手上,籌碼比較多的人是我才對。」秋雲努力解釋,極盡所能擠出自己最誠懇的表情,這對總是嘻皮笑臉的她而言有點困難,幸好翔鶴決定接受她的說法,沒有再繼續刁難大黃蜂。
「好吧,我瞭解了。如果真的是妳情我願的狀況我也無話可說,但妳記得要好好向妳的姊妹們解釋,否則最後會惹上麻煩的還是大黃蜂哦。」秘書艦姑且還是提醒了秋雲一聲,她可不希望又從日向口中聽到會令人傷腦筋的投訴。
「好啦好啦,我會找時間處理,妳別再蹬大黃蜂了,她都快被妳的視線凍死了。」
「哪有這麼嚴重……」翔鶴鬆開眉頭,瞥見大黃蜂正咬著自己的嘴唇,決定到遠一點的座位用餐。
翔鶴離開之後大黃蜂才敢重新呼吸,如釋重負的表情讓秋雲覺得有趣極了。她笑嘻嘻地去捏大黃蜂的臉,航空母艦喝了酒也沒顯露醉態的雙頰終於因此紅了起來。
「妳真的很怕她耶,冷汗都跑出來了。」
「我每次見到她都覺得自己好像又死了一次。」大黃蜂坦言,舉杯嚥下一點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通過喉嚨的時候起了作用,以一種近乎燃燒的熱度緩緩驅散殘留在她體內的冰冷寒氣。
「其他人不會嗎?瑞鶴或隼鷹她們?」
「沒這麼嚴重,我覺得翔鶴是最可怕的。」美國航母露出小小的苦笑,把酒杯放回桌上。
「那我呢?」秋雲又問,收起臉上的笑容,她畢竟也為大黃蜂的沉沒貢獻過幾枚魚雷,嚴格來說和翔鶴並沒有什麼不同。
「嗯……對妳好像沒什麼不好的感覺。」真奇怪呢,明明這人才是送她最後一程的人,大黃蜂卻覺得在秋雲身邊反而是安心的。
「那就好。」聽到這回答秋雲就放心了,她鬆開眉毛,重新捧起自己的杯子。
喝完氣泡酒的秋雲沒醉,倒是變得比原本更加亢奮,話題從介紹夕雲型的成員一路延伸到炭筆品牌,接著又跳到她對各種小口徑主砲的好惡上。大黃蜂托著臉頰聽她說話,另一手搖晃著冰塊還沒融盡的玻璃酒杯,後來瑞鳳端了兩杯啤酒過來,還附帶一盤炸魷魚腳,說是翔鶴要請她們的。
大黃蜂又驚又怕,探出腦袋往翔鶴的座位看去,秘書艦和一群日本空母坐在一起,沾過酒之後的表情變得沒那麼嚴肅,察覺到視線時甚至還舉杯向大黃蜂致意。
「我就說她沒這麼可怕吧!」秋雲笑嘻嘻地攬過其中一個杯子,湊上去嚐啤酒的味道,綿密的泡沫沾上她的嘴角,隨後又被探出來的小巧舌尖捲入口中。
「沒有想像中苦耶!」驅逐艦驚奇不已的感想令大黃蜂露出微笑,她舉起杯子去碰秋雲的酒杯,清脆聲響竄過指尖的瞬間秋雲也笑了,小小的虎牙從揚起的嘴角底下探出,讓大黃蜂迸出了想用舌尖去舔的微小衝動。
她們配著炸物喝完啤酒,不知不覺也待了兩個半小時,附近的同伴從來用晚餐的換成來喝酒的,周圍的聲音也從歡快的閒聊變成鬧哄哄的吆喝。大黃蜂撇了手錶一眼,距離宿舍公約上推薦的就寢時間還有一、兩個小時,於是她們離開居酒屋之後沿著走廊慢慢閒晃,繞了一大圈遠路才回到小型艦宿舍。
「欸,大黃蜂,我今天可以睡妳房間嗎?」秋雲在玄關探頭探腦,小型艦宿舍的一樓是公共澡堂和交誼廳,擔任舍長的龍田正坐在角落看書,一瞥見大黃蜂出現就挑起眉毛。
「為什麼?」大黃蜂識相地退到門外,不難猜出驅逐艦在打什麼主意。
「因為我全身都是酒味,被卷雲發現的話她會囉唆個沒完,搞不好還會去跟夕雲姊告狀。」
「難道外宿就不會嗎?妳們住同一個寢室吧?」
「我們都不說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啦。」畢竟她在倉庫裡畫圖畫到睡著的次數還挺多的,卷雲和風雲對她清晨才回到房裡的事早已怪不怪。
「不行嗎?」她又問了一次,見航空母艦似笑非笑地挑起眉頭。
「不是不行,但妳應該不是單純只想來睡覺吧?」
「嘿,我可是什麼都還沒說呢!」雖然她的確是別有所圖,但也不必這麼直接地拆穿嘛!秋雲鼓起臉頰,不甘心自己的計謀一下就被看透,孩子氣的模樣讓大黃蜂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優雅轉身,踏著輕快腳步走向大型艦宿舍,見秋雲沒立刻跟上又往後招招手,驅逐艦這才意識到自己沒被拒絕,慌慌張張地踩著小跳步追過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