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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3

北安大黃蜂〈迷途之夜〉08 抉擇

春季進入尾聲時,偵查隊從前線帶回了北安普頓的消息。

大黃蜂不是最早聽說北安普頓變成深海棲艦的人。最先被秘書艦約談的是和北安普頓同型的休斯頓,再來是沉沒前和她在一起的弗萊徹,最後才是當年曾與北安普頓一起執行過任務的大黃蜂。在消息公布後的幾天,她們便接獲總部發來的大型作戰通知,整個鎮守府又再度進入忙碌的備戰狀態。

大黃蜂一直以為自己很期待見到北安普頓,可是當作戰室擬好計畫,並開始派人去前線尋找北安普頓的時候,她的情緒卻陷入一種連自己都摸不透的低潮狀態。和瑞鶴一起做飛行訓練時,她雖然不至於因此被炸得落花流水,卻好幾次都因為恍神而錯過追擊的機會。

「大黃蜂,妳最近怎麼了啊?老是心不在焉的。」瑞鶴在訓練結束後靠向大黃蜂,用力拍了她的背,讓這艘站在海上發愣的美國空母差點摔進海裡。

「我有嗎?」大黃蜂站穩腳步,把陸續返航的艦載機一一收回自己的彈匣。

「有哇,我叫妳好多次妳都沒反應耶。是怎樣啦?昨晚作惡夢?還是終於進入思春期了?」瑞鶴完全無視航行中的安全守則,不顧大黃蜂還全副武裝就搭住她的肩膀,大黃蜂只好把甲板掛回肩上,再把步槍挪到另一側,以免在回航中途引發意外。

「蒼龍前幾天跟我說,有人在瓜島附近看到很像Northampton的深海棲艦。」

「Northampton?總覺得好像聽過這名字⋯⋯啊,休斯頓的姊姊?怎樣,妳們感情不好?不然妳為什麼是這種愁眉苦臉的表情?」瑞鶴不懂問題出在哪裡,就連船艦時代與華盛頓交惡的南達科他,在知道對方即將就任時也多少有表現出一點期待,瑞鶴實在想不透大黃蜂為什麼連些微的喜悅都沒有顯露出來。

「總覺得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她。」大黃蜂垂下腦袋,一時半刻沒找到更適合的解釋。

「為什麼?她不是妳以前的護衛嗎?」

「算吧,她在我沉沒之前曾經試著救我。」大黃蜂低聲說完,停在海平面上的視線跟著落下的夕陽失去焦點,讓她又回1942年的冬天。

和船艦時期有關的回憶,絕大多數都是大黃蜂透過夢境拼湊起來的。到任之初,她曾在圖書室看過和自己有關的史料,那些躺在泛黃書頁上的文字距離她非常遙遠,就像在閱讀另一個人的生平。直到開始作夢,服役時發生過的事才以電影般的形式湧入她的腦袋。最後一場戰役幾乎佔據了整場電影的最大篇幅,而其中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北安普頓試圖將失去動力的她從戰場上拖走的片段。

無論是當時還是在夢裡,她都很想跟著北安普頓一起走,可惜那副鋼鐵之軀和現在這副輕巧的身體不同,沉重得令她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移動分毫。直到現在,她都還能想起北安普頓從她身旁離去的背影,那讓大黃蜂完全無法像休斯頓一樣樂觀,認為北安普頓會滿心歡喜地與她重逢。相反地,她開始擔心北安普頓會對她當年的表現感到失望,也忍不住覺得自己當時沒有好好活下來,其實是一件愧對北安普頓的事。

隨著作戰組越來越深入前線,大黃蜂的心情也跟著越來越緊繃。等她回過神來,這副焦慮到終於無法再靠口香糖或咖啡緩解的軀體已經自動來到吸菸區,無意識地把玩起休斯頓送她的聖誕禮物。

那個銀色打火機在手裡轉動的感覺比前幾個月還要令人上癮,但裡頭的燃料在大黃蜂戒菸的這段期間已經完全揮發,撥動滾輪時迸出的只有零星火花,就連一根香菸都燒不起來。大黃蜂抱著一點期待把手摸進口袋,裡頭沒有菸,只剩兩根薄荷口味的棒棒糖,於是她拆開一支塞進嘴裡,假裝自己正在抽一根很涼的菸。這荒謬的行為連大黃蜂自己都覺得可笑,她想不透曾經那麼期待的事,為什麼會在即將實現前變得如此令人害怕。

直到那支薄荷口味的棒棒糖在大黃蜂嘴裡完全融化,大黃蜂還是沒想通自己的焦慮究竟從何而來。她倚著吸煙區外緣的欄杆望向遠方,北安普頓就在她視野所及的某個方位,但即將到來的重逢卻讓她的心情異常沉重。直到從機庫出來透氣的飛鷹踏入吸煙區,大黃蜂毫無意義的沉思才終於被打斷。

「Hornet,妳不是戒菸了嗎?」飛鷹一見她便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譴責。

「我沒抽。」大黃蜂從嘴裡抽出棒棒糖的棍子,在飛鷹面前晃了幾下。

「那妳來這幹嘛?吸二手菸?」這讓飛鷹更困惑了,她點燃一根菸,很有禮貌地把煙霧吐往另一側,隨口問起大黃蜂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我最近常常做同一個夢。」她原本想和瑞鶴說的,但又覺得那人會笑她膽小,因此她最後什麼都沒和瑞鶴說。

「什麼夢?」飛鷹順著大黃蜂的話問。她從別人口中聽過的夢都相去不遠,不外乎就是重播船體燃燒的畫面,或再度體驗沉入海底的過程。她猜大黃蜂的夢大概是前者,畢竟在隼鷹說過的故事裡大黃蜂燃燒了不只一次,不過這艘美國空母的答案卻出乎飛鷹預料,和她的推測毫無關聯。

「我夢到Northampton沉在我旁邊。」大黃蜂苦惱地皺著眉頭,棒棒糖的棍子被她咬到快化開了,開始滲出紙漿的味道。

「妳說的Northampton是我們正在找的那艘船?」飛鷹拿著菸朝海面比劃,白露型和陽炎型的驅逐艦這陣子每天在海上勞碌奔波,正是為了帶回大黃蜂口中的那艘重巡。

「嗯。她曾經想救我,但最後失敗了。」大黃蜂咬著棒棒糖的紙捲,以苦澀的語氣問飛鷹:「妳覺得這個夢代表什麼意思?」

「我不曉得,但我覺得妳還是抽一根菸好了。」飛鷹嘆了一口氣,把手中的菸遞給大黃蜂,又替自己點了一支。



§



隨著戰局逐漸推進,迎接北安普頓的日子也越來越近,讓大黃蜂不得不開始面對另一個問題——她的室友。

儘管距離北安普頓正式加入還有一段時間,但鎮守府內已經有幾個單位開始為她的到來做準備,與隊員生活息息相關的宿舍便是其中之一。負責替北安普頓安排房間的是大型艦宿舍五樓的樓長哥特蘭,這艘瑞典輕巡是個心思相當細膩的人,她一曉得北安普頓除了是休斯頓的姊姊,也和大黃蜂有不少淵源,便提前向兩人徵詢了房間分配的意見。

休斯頓似乎早就為這一天做好準備,說無論結果是什麼她都能接受,因此決定權最後便落到大黃蜂手上。大黃蜂為此苦思許久,與她們狀況相似的前例非常少,大部份的隊員不是和姊妹艦同住,就是按到任順序依序入住,即使偶爾有調動房間的事情發生,也多半是為了讓交往許久的戀人同居才做的安排。

可是她和北安普頓哪種關係都不是,依照往例,維持她和休斯頓同住的現況,替北安普頓準備新房間才是最簡單的選擇。但偏偏她又曉得剛從海底甦醒就得獨自面對一切是多麼無助,於是選項刪刪減減,最後只剩下她搬出去讓兩姊妹同住,或是她和北安普頓成為室友這兩種。

一旦開始思考兩者之間的利弊,大黃蜂便赫然發現,要和休斯頓分別竟然比見不到北安普頓更令她難過。她在這個鎮守府和休斯頓相處的日子,轉眼間便已超過和北安普頓一起在海上航行的時間,也讓休斯頓在她心中有了與眾不同的份量。

在大黃蜂得知休斯頓對她的心意,也如實坦承自己對北安普頓的思念後,她們之間的關係沒有因此陷入尷尬,反而變得比先前更加緊密。一旦知曉這是總有一天會結束的關係,兩人都格外珍惜剩下的時間。休斯頓原先的顧慮少了許多,大黃蜂也一反以往總是默默接受好意的被動姿態,開始會主動創造兩人相處的機會。

這幾個月她們一起在房裡度過更多時間,窩在沙發上喝酒聊天看電影時,各據沙發一角的習慣也逐漸失去原本的距離,大黃蜂的臂彎更成了主動為休斯頓敞開的特等席。大黃蜂知道這不算是戀愛,至少不是瑞鶴或愛荷華口中那種戀愛,但她很肯定她和休斯頓的關係有許多與戀愛相似的成分存在。

休斯頓的確遵守了她在情人節給大黃蜂的承諾,沒有因為自己的情感被善意回應,就刻意去刺探更深的底線。即使她們衣衫不整地睡在一起,她也從來不會把這些曲解為暗示,或試圖做出擁抱之上的行為。大黃蜂常常在想,倘若房裡發生的這些事被愛荷華知道,那艘戰艦肯定會用盡千方百計讓她們在一起,但正因為休斯頓對此毫無企圖,她才敢毫無防備地將這艘重巡洋艦摟進懷中。

每當看見休斯頓帶著滿足的笑容靠在自己身上,大黃蜂就會忍不住希望這段關係能再久一點。她們都知道這樣的日子會結束,差別只在於,休斯頓為此做了一輩子的準備,她卻沒有。北安普頓的消息對大黃蜂來說,就像一場還沒消化完劇情便唐突播起片尾曲的電影,以措手不及的速度將她和休斯頓的關係推向尾聲。



§



「Hornet,哥特蘭上次問我們的事,妳想好了嗎?」

北安普頓到任的前一晚,大黃蜂一直不願面對的話題終於再次被休斯頓提起。

「我有在想。」大黃蜂答得很輕,握著啤酒的手卻忍不住收緊了一些。

「妳想跟Northampton一起住嗎?」休斯頓又問,發現大黃蜂霧藍色的雙眼比平常還暗,隱約能見到搖擺不定的情緒。

「我不曉得那樣好不好,」大黃蜂嘆了一口氣,「其實我有點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她。」

「怎麼會,妳不是一直很期待見到她嗎?」

「是沒錯,但總覺得自己好像沒臉見去她……」大黃蜂垂下頭,把原本懸在沙發邊緣的雙腿也收到胸前,整個人縮得小小的。

「她不會這樣想的,Northampton絕對會很高興能再見到妳,相信我。」休斯頓伸手去摟大黃蜂,這人沮喪的模樣實在可憐得令她哭笑不得,「而且怎麼會是妳沒臉見她呢?妳不覺得反過來比較合理嗎?說不定她才覺得當年沒把妳帶回來是她的錯啊,妳會因此責怪她嗎?」

「不會,我沒有覺得是她的錯。」大黃蜂立刻搖頭。她還記得北安普頓當時是多麼努力想救她,無奈逐漸逼近的日軍迫使她們不得不放棄。真要怪罪,也只能怪她自己太沒用,或怪追兵來得太不是時候。

「對吧?所以她也不會對妳有意見的。如果有,我會幫妳好好唸她一頓,再叫她把妳身旁的位置讓出來。」休斯頓輕輕撫摸大黃蜂的背,告訴她自己永遠都會和她站在同一邊。這讓大黃蜂終於放鬆下來,她抬起手,撒嬌似地抱住休斯頓,用很小的音量在她耳邊道謝。

「房間的事,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把她交給妳比較合適。」良久,大黃蜂把腦袋從休斯頓肩上挪開,將苦思許久的答案告訴休斯頓。

「也好,其實我也不希望妳給自己太多壓力。」

儘管要離開大黃蜂令人萬分不捨,但休斯頓沒有反對大黃蜂的決定。只是那晚,當她們最後一次同床共枕時,休斯頓摟著大黃蜂的力道卻明顯比平常多了幾分。

這段沒有說出口的道別,在兩人心中各自留下了不同的溫度。對休斯頓而言,就像是做了一場短暫的美夢後回到現實,對大黃蜂來說,卻是從此在夜裡不斷迷航的開端。



〈待續〉



還沒出現就陰魂不散魂牽夢縈(?)的北安終於要來了

話說回來我去翻作戰記錄才發現自己當年好狠心,竟然派擊沉北安的黑潮她們去接人,北安一醒來就會PTSD發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