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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27

北安大黃蜂〈迷途之夜〉04 秘密

和香菸非常盛行、甚至被當成軍需品發放的船艦時代不同,大黃蜂發現成為艦娘後選擇抽菸的人並不多。她猜大概和這副身體展現出的年齡有關,畢竟讓只有小學生模樣的驅逐艦們坐在岸邊吞雲吐霧,觀感上確實有點違反人類社會的準則。至少在這個鎮守府,明確規定了尚未完成第二次改造的驅逐艦不得抽菸及喝酒,因此,大黃蜂在吸菸區遇到的總是那幾位固定班底——飛鷹、木曾、甘古特,以及每次在這裡碰到都要跟她借打火機的南達科他。

嚴格說起來,大黃蜂並不享受抽菸的過程。她不喜歡焦油黏在上顎的感覺,也不是真的能忍受盤據在喉間的煙味。飛鷹經常提醒她別把那些煙真的吞下去,大黃蜂出於好奇試過幾次,每一次都因此嗆得連連咳嗽。而最近,只要做了夢就會想點菸的衝動讓她忽然領悟,抽菸這件事或許就跟喝咖啡一樣,起初她都以為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卻在某天起床才發現,自己再也離不開這些東西了。現在她不只睡醒後得抽一根煙,有時就連值勤前也得來吸菸區報到,才能驅散腦袋被浸泡在死水裡的沉悶感受。

翔鶴問她為什麼抽菸的時候她沒說,瑞鶴毫不掩飾地嫌棄煙味很臭時她也只是笑笑,直到某天,她在港邊抽菸遇見好管閒事的愛荷華,才真正有機會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說出來。

話題和任何在吸菸區發生的閒聊一樣,是從香菸的牌子開始的。和喜歡嘗試各種香菸的甘古特不同,大黃蜂對其他香菸的口感如何毫無興趣,至始至終都只抽飛鷹給她的lucky strike。她把上頭印著紅色圓圈的菸盒拿出來給愛荷華看的時候,那艘戰艦用懷念的語氣接過盒子,說她的第一根菸也是lucky strike。

「原來妳會抽菸啊?」大黃蜂有點驚訝,她覺得像愛荷華這樣的陽光女子應該是與香菸無緣的。

「剛來的時候好奇抽過一陣子,和Warspite交往之後就戒掉了。」愛荷華拿出一支菸,夾在食指和中指間把玩,卻沒接下大黃蜂遞過去的打火機。

「因為她討厭菸味嗎?」

「現在想想或許是吧,我記得她那時跟我說:『妳陽光般的形象和吞雲吐霧並不契合,應該換個更能襯托特色的興趣』之類的。」

聽起來那艘英國戰艦絕對很討厭菸味。大黃蜂暗自苦笑,好奇問起是什麼興趣讓愛荷華成功戒菸,於是那艘戰艦一面轉身展示自己的背肌,一面告訴大黃蜂她後來改成每天早晚各做30次引體向上。而愛荷華練出來的結實肌肉雖然令大黃蜂感到佩服,卻也讓她開始懷疑戰艦對興趣的定義可能和航空母艦完全不同。

「那妳呢?為什麼妳會開始抽菸?Sodak教妳的嗎?」愛荷華順勢反問,大黃蜂的氣質在她眼中倒是與香菸有幾分契合,像電影裡那種背後有很多故事的憂傷美女。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大黃蜂支支吾吾地垂下頭。她用這招地時候,翔鶴很快就理解她並不想說,然而愛荷華卻沒打算放過她。

「少來,沒為什麼哪會開始抽菸,這東西又不好聞。難道妳喜歡香菸的味道嗎?」

「不算喜歡。」

「Then why?」

「只是覺得抽了精神會比較好。」大黃蜂聳聳肩,希望愛荷華別再追問。

「Okay……」愛荷華安靜了幾秒,仔細端詳大黃蜂的臉,「妳看起來確實滿累的,妳睡不飽嗎?」

「I guess so.」大黃蜂把香菸舉起來,不自在地吸了一口。

「因為夢?還是失眠?」

「Whatever……有什麼差?」

「有哇,會有不同的治療方式,難道妳不想解決這個問題嗎?」

愛荷華難得正經的語氣令大黃蜂不禁猶豫。她的確想,也考慮過要不要找明石諮詢,可是她實在很不願意讓休斯頓知道這件事。

「妳保證不跟其他人說?」

「如果妳希望我保密的話。雖然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偶爾也會做夢啊。」愛荷華拍拍大黃蜂的肩膀,恢復成她平常的樂天表情。

「妳都夢到什麼?」

「以前的事啊,或是莫名其妙掉到水裡之類的,」愛荷華拿著香菸隨意比劃,忽然想起另一個比較怪的夢:「說到這個,我的船不是停在洛杉磯那邊嗎?我有做過幾次回到那裡的夢,超級真實,就連在我身上參觀的人都像真的一樣。Warspite覺得是這個身體睡著的時候我的靈魂會跑回船那邊,但畢竟我也沒去過那裡,不曉得真的是這樣,還是這個腦袋自己想出來的。」

對喔,這個人變成博物館了。大黃蜂愣愣地看著愛荷華,忽然意識到她們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廣義來說,她和愛荷華確實都擁有兩副軀體,只不過愛荷華的船體完好無缺地停靠在家鄉,她則是以殘骸的姿態躺在海底。於是,當夢境將她帶離這副身體時,她才會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場所,只能攀著遙遠的記憶載浮載沉。

「和妳比起來,我的夢好像比較無聊,」想起今早的夢讓大黃蜂無意識地叼起香菸,「雖然我的甲板今天沒有燒起來,但我找不到自己要去哪裡,只好一直開一直開。太陽落下之後我才想到自己其實早就動不了了,在海上躺了好久才終於醒來。」

「Oh……honey, I’m so sorry about this.」愛荷華同情地搖搖頭,俯身給大黃蜂一個擁抱。她拍拍懷中的航空母艦,嗅到她身上複雜的氣味——髮尾上淡淡的洗髮精、衣領間帶點苦味的咖啡香、以及將這些氣味全都抹上一層厚重灰燼的煙味。

「妳覺得這能治好嗎?」大黃蜂把額頭靠在愛荷華肩上,悶悶地問。

「It's hard to say,但我們有成功的例子,我想應該不會太難。」愛荷華鬆開大黃蜂,臉上浮出她慣有的自信表情,「妳知道Gambier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嗎?她也會夢到沉沒前的事,還常常被惡夢嚇醒。」

「後來呢?」

「後來Intrepid整天像保鑣一樣黏著她,睡覺的時候還把她當抱枕夾著,某天那些夢就不見了。」愛荷華沉思了幾秒才又開口:「我猜是因為她比較有安全感了,所以潛意識裡也不再怕那些事情。妳要不要試試看?我覺得Houston不會排斥這種治療方式。」

「妳是說,要她把我當成抱枕?」大黃蜂知道休斯頓絕對很樂意一整晚都抱著她,「但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我沒有告訴她我是因為這樣才抽煙的。」

「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為我做了這麼多,我不想再讓她擔心。別告訴她們,好嗎?」

「她們?」

「I mean Houston and Northampton.」

「Come on!Houston就算了,後面那位我想說也說不了吧?」愛荷華拍了拍大黃蜂的肩膀,過了很久才發現她不是在開玩笑,「好啦,我答應妳。我保證最多只會跟Warspite說,她會保守秘密的。」

說完,愛荷華舉起手裡那支尚未點燃的菸,象徵性地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

「話說回來,既然妳跟Houston睡在一起,她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愛荷華把香菸還給大黃蜂,好奇起休斯頓究竟睡得有多熟。她也遇過沃絲派特做夢的時候,即使那人沒有發出聲響,在夢中掙扎的不安仍會透過呼吸傳到床的另一端。

「我猜是因為我們一起睡覺的時候我比較少做夢,我後來發現,好像都是她出門之後我才會開始做夢。」大黃蜂瞇著眼睛回想,雖然沒做夢的時間她睡得也不安穩,倒是沒有因此吵醒休斯頓過,「話說回來,我去機庫補眠的時候好像也只有偶爾才會做一下夢。那裡大部分的時候都滿吵的,但不曉得為什麼,反而比較容易睡著。」

「嗯……聽起來問題不在睡覺本身,比較像環境的影響耶。」愛荷華托著下巴思考,她很少踏進機庫,但大概能想像出是和改修工廠一樣,隨時都有各種聲音的嘈雜環境,「要不要來做一些實驗?我陪妳一起睡午覺,看能不能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可以嗎?」

「Sure!跟Intrepid借一下房間就好了,之後妳午休有空就來找我吧!」



§



由於愛荷華的態度相當積極,大黃蜂很快就開始她的睡眠實驗。食堂的輪值被排到晚班的日子,她會在吃完午餐後去無畏和甘比亞灣的房間報道。這個房間經常被拿來舉行美國艦的大小聚會,因此無畏對房間被借去做各種事早已見怪不怪,有時索性連門都不鎖,直接讓大黃蜂和愛荷華自由進出。

除了樓長室之外,大型艦宿舍的房間配置都差不多。一張雙人床或兩張單人床,每人一套衣櫃和桌椅,有些房間甚至配有雙人座的小沙發。為了方便聚會,無畏房裡的所有家具都緊貼牆面,以便在中間的空地擺上地毯、坐墊和小茶几。由於無畏和甘比亞灣都是不拘小節的人,縱使沒有聚會,房間的物品看起來也經常散落在各處。大黃蜂踏進房間時,地毯上扔著兩個墊子,茶几上擺著喝剩的咖啡,堆在沙發上的衣物則已經多到能塞滿一整台洗衣機。

為了報答兩人出借床鋪的恩情,大黃蜂順手將能收拾的地方都整理了。和休斯頓同住的這段時間,她很快就學會遵守休斯頓重視的幾個生活習慣——東西用完要物歸原處、換下來的衣服最多放兩天就要拿去洗、裝過茶或咖啡的杯子無論如何都要立刻沖乾淨——那艘重巡洋艦人雖溫柔,對生活細節的要求卻繁瑣到讓大黃蜂決定不在房間裡吃任何零食。當然,她也因此被訓練得很好,無論是在食堂值班還是在機庫保養裝備,她總是能把自己用過的工作區恢復得完好如初。

等待愛荷華的期間,大黃蜂會先躺在床上嘗試入睡。無畏的枕頭已經被睡得很扁,躺上去的感覺總讓大黃蜂想起她剛開始在機庫睡覺時,會用摺成三摺的飛行外套墊在腦袋下面。後來是翔鶴看不過去,從宿舍的備品室替她申請枕頭和毛毯,那張簡陋的行軍床才開始變得比較舒服。

無畏的房間亂歸亂,在大黃蜂眼裡倒是挺有家的味道。這裡有一種經年累月留下的生活感,當大黃蜂躺在無畏的床上,她能感受到這個地方不是被當成短暫歇腳的臨時據點,而是隨時都能回來的地方。她昏昏沉沉地睡著,察覺到愛荷華脫下鞋襪躺到她身旁。這艘戰艦的身體很溫暖,因此大黃蜂經常在睡夢中無意識地靠過去。她為此煩惱過一陣子,還問愛荷華陪她午睡會不會讓沃絲派特吃醋,結果那艘戰艦哈哈大笑,說沃絲派特已經抱怨她糟糕的睡相好多年,絕對很高興終於有理由可以把她趕下床。

「對妳有點抱歉就是了,妳會介意的話,我可以往旁邊睡一點。」愛荷華鬆開大黃蜂,往床鋪內側翻了一圈。就像無畏常常把甘比亞灣當成抱枕一樣,她也會把睡覺時碰到的東西全都攬進懷裡,因此好幾次她醒來都發現大黃蜂被困在她的大腿或手臂底下動彈不得。

「It’s okay,Houston也常這樣,我已經習慣了。」

「Wow,妳是說她會抱著妳睡覺嗎?妳們的關係真的很好耶!」愛荷華驚訝地眨眨眼睛,忽然變得很興奮,「其實我們一直在猜她是不是喜歡妳,妳知道當初妳要來的時候,是Houston主動說要負責照顧妳的嗎?」

「Really?我還以為那是秘書艦的安排。」

「原本是要讓Intrepid來帶妳的,但Houston知道妳和Northamptom的關係就說她會負責照顧妳。」

「原來是這樣……」

「How about you?妳喜歡她嗎?我是說戀愛的那種哦!被抱著會心跳加速的那種。」談到戀愛,愛荷華立刻擺脫矇矓的睡意,雙眼綻出好奇的光芒。

「我不曉得妳說的是什麼感覺——哇!」大黃蜂還沒表達完她的困惑,愛荷華就為了讓她實際體驗而抱了上去,還把毛茸茸的腦袋靠上她的肩頭。

「怎麼樣?有心跳加速嗎?」愛荷華一面收緊手臂一面詢問,發現大黃蜂摸起來比實際上更結實一些。

「好像沒有,但妳很溫暖。」大黃蜂拍拍愛荷華的背,這人壯碩的手臂除了把她勒得呼吸困難之外,倒沒有帶來心跳加速的效果。

「那Houston抱妳的時候妳有什麼感覺?」

「Houston噢……我覺得她很軟,而且聞起來很香,還有……」大黃蜂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的臉頰越來越燙,趕緊推開愛荷華,羞恥地把頭轉到另外一側。

「Aha!看來妳們對彼此都有點意思嘛!」愛荷華笑得樂不可支,硬是把大黃蜂抓了回來,「嘿,妳不用這麼排斥啦!室友本來就很容易變成這樣嘛……我和Warspite原本也只是室友啊!」

「可是Houston之所以特別照顧我,又不是因為我是她的室友,是因為Northampton……」大黃蜂垂下頭。倘若她不是北安普頓留下的船,在休斯頓眼中,她只會是一艘普通的航空母艦。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的,假設北安普頓不曾拼了命地想救她,休斯頓對她而言也只會是一艘普通的重巡洋艦而已。

「So what?妳覺得那些情感是假的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假裝沒發現這點而一直接受她的好意很狡猾,因為……」大黃蜂越說越小聲,突然意識到自己差點透露心事,連忙把話題停住,「嘿,妳不會告訴Houston吧?」

「又來了,妳到底有多少事情不想告訴她啊?」愛荷華苦笑,為大黃蜂甦醒才沒幾個月就藏了一堆秘密感到既心疼又無奈。

「因為亞特蘭大有跟我說過,不能隨便把祕密告訴妳。」

「啊,她竟然記仇到現在……」

大黃蜂的指控讓愛荷華心虛地吐了吐舌頭。自從她前陣子不小心揭穿哥特蘭喜歡亞特蘭大的秘密,她在亞特蘭大心裡似乎就成了不可信任的對象。

「好啦,我發誓不會跟任何人說,連Warspite都不說。」

聽到愛荷華搬出沃絲派特的名字,大黃蜂決定暫時相信她。

「其實我每次看見Houston,心裡就會想起Northampton,」無論她多努力克制,還是會在見到休斯頓時忍不住去猜想北安普頓的模樣。那人會有和休斯頓一樣的眼睛嗎?她的頭髮會是淺淺的香檳色,還是和日落一樣濃豔的金黃色?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會像休斯頓溫暖的呼喚一樣,能融化被困在海底的她嗎?想到這裡,大黃蜂近乎絕望地嘆了一口氣:「我覺得這樣對Houston很不公平,我不想把她當成Northampton的替代品,可是那些念頭就是會不斷從腦袋裡冒出來。」

「Hey, that’s not  your fault.」愛荷華摟住大黃蜂垂下的肩膀,試著想給她一點安慰,「別想這麼多嘛……或許對Houston而言,能陪在妳身邊就已經很滿足了啊!畢竟空母就這麼幾艘,護衛艦卻這麼多,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的。」

「或許吧。」

大黃蜂知道愛荷華是什麼意思,卻不敢再想下去。身為艦隊的中心,她的存在本身就很容易引燃護衛艦的保護慾。但自從她獲得這副身體,原先壁壘分明的立場卻因此變得模糊,讓她難以分辨休斯頓和她之間的情誼究竟是源自責任、義務還是其他更複雜的東西。而身為一艘上輩子沒能從戰場歸來的船,她現在能給休斯頓最好的回報,也只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好、別讓休斯頓擔無謂的心,僅此而已。



〈待續〉



寫一寫忽然發現,大家都好愛大黃蜂耶!她真的是被其他人照顧得很好。

這個時期(大概2020年)我家已經就任的美國艦照順序排有:愛荷華、薩拉托加、Bay、無畏、薩繆爾、科羅拉多、休斯頓、亞特蘭大、弗萊徹、約翰斯頓、南達科他、大黃蜂。

感覺大船們都很照顧大黃蜂,小船則是出門時會很努力保護她。看來同伴們對這艘出生沒多久就沉掉的空母,還是有差別待遇的(好的方向)……但她本人可能因此很有壓力就是了。

不重要但話說回來,我原本有設定一個如果對話是用英語講名字,那就寫成英文,如果用片假名就寫成中文的規則。但像薩拉托加、愛荷華或亞特蘭大這種念起來差不多的名字,常常忘記而直接寫了中文,於是後來連我自己也開始混亂起來……總之盡量以讀起來順暢為主,請見諒> <

&南達會抽菸是因為我覺得她很像小混混,以及很想看華盛頓一臉嫌棄地說她很臭XDDD